有一种人生叫与世隔绝



十七岁那年,我父亲出走的纪念日,我在大学的宿舍里开始创造一种两个人的语言


当我恋爱时,我与我的那一位,要用这种语言交流


除了我们,任何人听不懂


与英文相比,汉字在演变过程里,因为吸纳和简化的双重挤压,失去了一些字和词的本意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创造出一套基本会话语系,掺杂了希腊文、英文、古汉语和吴地方言


这些字、词都有确切来源,它们的含义就像化学周期表里的惰性元素一样稳定


我没有办法对你解释我的这套语言,也许你认识其中的一些字词,但是它们的读音,被我篡改了


在篡改读音时,我是十分率性的,毫无规律,一丝理性也没有,参照了自然界的风声雨声虫声鸟声,还有女人经期前后不同的尿声……我乐观地认为,这象征着我未来爱情中的狂热


我在创造这套语言的过程里,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当然,我也没有谈上恋爱,我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用着我自己创造的那套语言


别人都说我是疯子,他们知道什么!疯子才会真诚


有一年我在火车站候车室里,看见一位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女疯子,她非要说她边上的男青年是她的恋人,男青年和他的家人只是笑,周围的人也是笑


她也不急,只是十分肯定地说,他就是我的爱人,不信,我俩抽血化验


我大学毕业后就改了名字,姓我妈妈的姓


我剪去了长发,染了红发,艳丽的口红和深色的眼影,让我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前卫、张扬,彰显外表,封闭内心,让平庸的男人望而却步


我夜不归宿,吃喝无度,身边永远拥着一群比我大五岁或者小五岁的男人


几乎每一个乌黑的或者有些透光的夜里,我被命运的无名之风驱动,怀着无边的希望,在城里城外到处飘荡


我的变化是我要的,我是所有人的陌生人,我也是我的陌生人


一切都要从今年秋天的一个夜晚说起


这一天,太阳五点三十二分升起,六点十分落下,然后就是秋虫啾啾,晚饭花飘香


我今天是回来吃晚饭的,妈妈说,难得啊,晓得回来


家里没你吃的东西


我不和她拌嘴,去睡觉,她跟进来,把一张折叠成豆腐干大小的纸条放在我的床头


这张纸条和我是老熟人,它隔三岔五就来到我枕边,一两天后又回到它主人那儿去


我也总威胁妈妈说,恼了就要打开看它,我一看过,就要离家出走,四海为家,过我喜欢过的生活,就像爸爸一样


说是这么说,从未打开看过


她是写给我爸爸看的


这次,我打开看了


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我三岁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也有晚饭花


我爸爸出去散步,再也没有回来


数不清的人在这儿在那儿见到他,我和妈妈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妈从此即落下一个病根,时不时地淌几滴眼泪,再自言自语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后来变成:我到底是什么人? 再后来变成: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每当她说出“东西”这个词,我就浑身冰凉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起,我觉得经常在上学的路上碰到我爸爸,他以异于常人的目光注视我,打量我,流露出惊叹、赞赏和深爱


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这样的目光


我在这样的目光里一天一天长大,就像小苗沐浴阳光


现在,我在妈妈的白纸上写下我的名字,象征我与她的分离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露出胆怯和畏缩


我不容她求饶,拿上我的衣服和包就走


我打开门,她忽然说,忘恩负义的小畜生,你去找老畜生一道混日子吧


她明明想说,孩子,你去把你爸爸找回来吧,两个人一起回家


可她偏要说得血淋淋,我也没办法


出了门,我想起多少年被妈妈压抑的生活,不由得指着门骂,男人离家出走十九年,你到现在还搞不清他为什么要走


一个劲地怨,怨……怨个屁! 我们家住的是老街坊,我一骂,邻居那里就有了动静


谁隔了窗户鼓励我说,骂得好! 我去了“艺文斋”,这是一所三层楼的房子,一楼是玉石展厅,二楼是书店,可以喝咖啡


三楼应该算是文艺沙龙


卫大写平时就住在三楼的房间里,他看了我一眼,就把他的房间让给了我,接着叫来了他的弟弟卫小写


王健夫和连凯随后就来了,最后来的是毛度


他们五个都有绰号,我们平时都把大写和小写叫成大榔头和小榔头,毛度叫毛豆


毛豆带来了超市买来的卤蛋、鸡爪、水晶肴肉、牛肉干、豆腐干、茨菰片、可乐、冰淇淋、棒棒糖


小榔头打开了大榔头的酒柜,拿出六瓶……我们一人喝了一瓶


这个夜晚就变得豪气冲天了


清晨两点,我们分手时刻,王健夫和连凯搂着肩膀,喊着,罗北妮,我们要强奸你!两只拖鞋从对面的楼上空降到他们的头上


大榔头跟着小榔头打的回家


毛豆骑的是自行车,他小声地对我说,罗北妮,我们当中,你总归要选一个的,不然的话,我也想强奸你


我们都想强奸你


我刮了他一个耳光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找到一个想要的男人,他们没有一个像我爸爸,既没我爸爸那样英俊干净,又没他那样爱我


毛豆说,你好好想一想


大榔头小榔头不是一个妈养的,但他们有同一个爸,他们的爸是我们市的副市长


大榔头自学成才,是我市的玉雕专家,小榔头是哈佛的高材生


王健夫刚继承了父母的企业,连凯的爸爸还在部队里,中将


毛豆是一个画家兼作家,他的显赫的家族可以追溯到西晋


我不高兴想,我很累,和衣躺了


睡前,我的脑子里飘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的未来,是否还有希望? 第二天上午七点多,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是一个瘦小的笑眯眯的老太婆,手里抱了一只小而扁的枕头,嘴里叼了一支香烟,门一开,香烟掉落一大截子烟灰


你谁啊? 我是你外婆


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这个外婆啊?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得很呢


老太婆就这样进来了


我没睡醒,重又钻进被窝


她把枕头朝我的枕头边上一放,说,我头有些晕,上床靠靠


我把她的枕头扔到床的另一头,她也不恼,脱了外衣裤,去另一头靠着了,嘴里说,唉,昨天打麻将打得太晚了,十二点才结束


我说,一位老人家,打麻将打到十二点,纯粹是作死……外公呢? 外婆说,早死了


那你还有别的孩子么? 没有,你妈是独女


她不同意我改嫁,就和我断了往来


那我的后外公呢? 也死了


……我妈叫你来干什么? 做你的思想工作


啥思想工作? 让你好好做人


好好做人就可以好好嫁人


我觉得我暂时没法好好做人,更别提好好嫁人


不是怕我将来的丈夫跑掉,而是怕我自己跑掉


近几年来,我越来越有四海为家的感觉,我在梦里经常梦到飞驶的火车,陌生的然而自由的地方


我想找一个能与我一起四海为家的人,或者退而求其次,找到一个能容得我经常失踪的人


我真像我爸啊,越来越像


怎么会这样?血液里的遗传,还是他始终在我心里的暗示? 我坐了起来


外婆递过来一支烟,说,你不要和你妈妈讲我给你烟抽哦


你妈的脾气,叉你娘啊,真的是乌龟撞石板,硬碰硬的


她的眼睛到处瞄,一眼看定了酒柜,说,你给我去找找,有没有白酒拿来我们俩喝一口


我说,凭什么拿酒给你喝? 外婆说,我有情报给你


我觉得她很有意思,就去酒柜里找了一瓶“五粮液”,两个水晶小杯子,一人一个


外婆说,讲一个故事,是我师傅说的


我师傅年轻时,碰到章太炎的弟子到寺里喝茶,两个人认识了,坐着谈论


章太炎的弟子说,章太炎定居苏州后不久,犯了一样病,白天在家睡觉,不理人,晚上就出门溜达不见踪影


人变得精瘦蜡黄,轻得像一层纸,看着就像死人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才好,像个正常人一样夜里睡觉,白天溜达


人家问他为什么,他就说,这一个多月呢,他是到第九殿无间地狱当判官,原先的判官有事出差了,叫他临时负责一下


每到夜幕降临,就有两个人进房将他抬起,飘飘然御风而行


行至地下一处洞府,把他放到太师椅上


面前站着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地上跪了黑压压一片,大头鬼、说谎鬼、吊死鬼、僵尸鬼、淹死鬼、冻死鬼、饿死鬼、冤死鬼……诸鬼轮流上前诉说前世,由他一一发落,或投胎,或嘉奖,或留地狱重罚


一夜下来,筋疲力尽,只等地狱门口的大公鸡一叫,就由先前把他抬来的那两个人,再抬他回家


外婆说完,我递给她一支棒棒糖,她浅笑一声,没去接,说,我不喜欢你的眼神,你眼神里有不好的东西


我说,你真的信这故事? 外婆说,听了这个故事,有信的,有不信的


信的人是聪明人,不信的人,是傻子


我说,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情报? 外婆说,你不要慌,我慢慢和你说……你爸爸其实早就回来了,城西南的蓝湖边上,有一家茶馆,就是他开的,叫“藏蓝”


我讲了这么多的事给你听,这只水晶杯子就归我了


我让她躺了一会儿,叫了出租车打发她走了


临走时我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太婆在车里神气活现地说,我是什么人,和你没多大关系


你把你自己搞搞清楚就好


茶馆“藏蓝”


我看到这个“藏”字,不由得冷笑一声


你藏得好啊! 茶馆坐落在桃花渡口,这是一个废弃的古老的渡口


现在到处开满洁白的野菊花


我去得早,出租车的司机说,茶馆肯定没开门,结果到那儿一看,门开了,门口的院子也已清扫过,盆花里都施了水


临湖的那一边,一棵宽广得像一座大厦的玉兰树上,栖满鸟儿,这些鸟儿我都认识,麻雀、喜雀、黄雀、八哥、乌鸦、白头翁、仙鹤、白鹭……湖岸的木围栏边,有一个人白衣白裤,舞着闪闪发光的长剑……这个人,我也认识,他是我的爸爸


他对我说,姑娘长得天仙一样,是我看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


就是脸上有一丝丝冷笑,不好


哦,原来冷笑有痕迹? ……从小到大,我总以为我不认识我爸爸,其实我是认识的


遗憾的是,他不认识我


柜台后面有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看不出年龄,也许是三十五岁,也许是五十三岁


她温情地看着我爸爸的样子,就像我真正的妈妈


衬得我真正的妈妈,反而像个不善的后娘


我喝茶,与他聊天,用异常的目光看他


我说了我的一些情况,奇怪的是,我说的全是真实的情况,但听着不像是我


他也说了他的一些情况,我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或者有可能像我一样,说的是真话,听着像假话


但有一点我听着是与现实吻合的


他说,他与太太没有朋友,茶馆里人来人往,但他们就是没有朋友


我转眼打量一下茶馆,是的,他们很安静,到处一尘不染,安静和干净,也许就是没有朋友的缘故


我们还互相交换了几个故事,我把今天早上外婆讲的故事也告诉他了,我问他信不信章太炎当地狱判官?他坦诚地说信,因为他的人生也与章大师一样的孤单,只是没见过鬼,或者说,他的地狱不那么传奇,没有鬼神……总之,我们一见如故,很谈得来


遗憾的是,他还是想不起我


茶馆里也有家常饮食,我吃了一碗野鲫鱼汤,一盘不知名的野菜,鸡蛋炒野蒜


吃完我才想起今早被我的那个“外婆”混搅了一番,忘记了洗脸刷牙


我像他家里人一样,去房间里、柜台里到处找,找了一块新毛巾,一把一次性牙刷,蹲在湖边洗脸刷牙


我这样自来熟的举动,他还是没想到我或许是一个与他很亲近的人


一滴牙膏掉落水里,转了两圈,便化掉了


但是,化掉的水面上有痕迹,当然是要仔细看的


我忽然明白,他是不想认识我,才无法认识我


他的心里没有我的痕迹,他只要仔细看,会发现我是多么像他,我在认真说话前轻咳一声的习惯,也与他一个样


水面上又滴了两滴东西,不是牙膏,是我的眼泪


从小到大,伴随我成长的父亲其实不存在


父亲在我三岁时出走,我现在,还是三岁


那个坐在柜台后收账的女人突然变得刺心


我出了茶馆,不远处有一个僻静的湖坡,外面被柳树挡着,我就在坡上呆呆地坐着,坐了五个小时,当我恢复神智时,西边的落霞正在进行疯狂大变幻,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当云彩固定在淡墨色没有退路时,预示着天也快黑了


我站起来四处找我的手机,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找到了它


手机上无数个找我的电话,我按了毛豆的号码,告诉他我在某处


他说,马上就来接人


结果是他们五个人一起来了


大榔头、小榔头、毛豆、王健夫和连凯


五个人,五辆越野吉普车


他们不肯就走,他们要寻欢


自然地,去了不远的“藏蓝”茶馆,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给我们弄菜


我主意已定,我想看看他,这次对我有何评价


我一手夹着香烟,一手端了酒杯,一时搂住毛豆,一时又靠住大榔头


后来我坐到了小榔头的腿上,连凯说,我也……没等他说出那个“要”字,我就滚到他怀里了


王健夫大喜过望,对我作了一个揖,跪在我面前不起来,一直到我亲他一下才作罢


然后,我就玩了一个游戏:我坐在大榔头腿上,脸冲着小榔头笑,眼珠子朝着王健夫做眼色,手让毛豆捏着,一条腿搁在连凯身上


我们欢声笑语,茶室里却空无一人,连端水递茶的小服务员都不露面了


半夜里,我看到他静悄悄地走进来,细心地点数地上的酒瓶子


他表情从容冷静,看不出他曾经为生活燃烧过,为自己毁灭了世俗的前途


他出走前,是市长信任的年轻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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